在我国知识界中谈起人类大同，几乎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陌生观念，并且大多数人全相信它早晚总要达到的。可是我个人于上次世界大战时在法国留学每与人谈及此问题，百人中就没有一个人能相信人类会有大同之一日，甚至千人中亦还不敢决定是否有一二人能明了此问题！中西人在思想上有这样大的差别，是颇可诧异的。

从前将欧洲政治（国家）分立的原因归于地形复杂或种族复杂的说法并无是处。

文学主要的本质是人类的情感（sentiment），艺术主要的本质是人类的感受性（sensibility）。由人类的创造使我们看见听见或接触到而能发生快感的东西，通常叫作艺术。写出来，念出来，或演出来而使我们内心和情感起一种重大变化者通常叫作文学。文学本质为情感，而情感本身却是盲目的，不回头的，——一往情深。文学之至者亦表其往而不复之情者也。唯永不回首，始能往而不复。“安不忘危”……即屡屡回首，绝不直情径行之谓。（同时悲不极度悲观绝望，怒不极怒亦同。）中国文学的最高点，总是温柔敦厚，冲淡夷犹。“日月为之失色，天地为之变色”，中国少有，而“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中国却多有之。曲折幽隐，而非波澜壮阔。——平稳。工业品在实用方面从不看轻，至于使它增加美感快感，走向艺术，则每每认为奢侈而拒绝之（奇技淫巧有禁）。例如文绣织锦，有些念书人常常用不很放心的眼睛来注意它。大兴土木宫室亦是被排斥的。游玩娱乐亦都不合于戒慎恐惧之意。因此文化的高度不行，但稳稳发展下去的长度则人不能及。试问：牵掣它，使它放不开的是什么力量？

漱按：徐旭生论中国文学艺术工业所受忧深虑远的思想及循环论的哲学之影响，此有特识之论，值得思考。

逻辑在中国几乎没有，几何学则简直没有。因明输入中国千余年看不见反应，《辩学启蒙》译过来数百年仍不见反应。几何原本输入后以其为有关形体的知识，不似逻辑之纯抽象，还引起一点反应，此即杜知耕《几何论约》、李子金《几何易简集》、方中通《几何约》等几部著作。但此中大可注意者即其并不能向着抽象思路发展，却从实用立场而要求其删繁撮要，恰恰与西洋抽象精神相反。（此为徐旭生先生对我《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所写示其意见其中一条。）

漱按：中国人头脑思路不同于西洋人是其不产生近代科学的根本所在，而勤搜吾国往古科学技术发明的史料的李约瑟博士却不知道。此即他所以不能解答近代科学何以在中国产生不出来那个问题。今天新中国在毛主席领导下大力吸收和发展西洋的科学工艺，依然偏向实用方面而不崇尚理论研究，不犹是中国人旧作风乎？

又按：中西人们思路有些不同。

再录徐悲鸿答沈宝基之问：

中国艺术为万物平等，而西洋则以人为主体。

漱按：此见出前者是忘了人与物相对待的立场，而后者恰站在这立场上。

又录周太玄有论全民教育一文（见于《大公报》），有如下的话：

在人类历史中，中国历史有其独特的发展经过，从而构成其民族性。在这种性质中最重要的是其人生态度对于大自然界偏于求适合而不取对立；对于生命潜力偏于克制和控制而不让其纵情消散。这当是中国历史最久长而民族至今未见衰老之一重要原因。

漱按：厨川白村《东西之自然诗观》有如后的话：欧洲人对于自然为人间本位的态度，将自然放在附属地位，可称之为“主我的”。东方人则将自己没入融合于自然而忘我之境。以上所录各家之言正可互相印证。